林上倫律師專文》AI 不會取代律師，而是讓法律服務普及到無法想像的維度

律師會被 AI 取代嗎？如果現在還有這種想法，最好快點吸收業內人士的看法。（前情提要：林上倫律師專文》AI不會取代律師，而是讓法律服務普及到無法想像的維度）（背景補充：林上倫律師專文》學測放榜，大學真的別選文組了）為律師，我曾經也對 AI 感到焦慮。看著 AI 寫書狀、分析案例的速度，那種「一個律師的工作量，可以放大一百倍」的效率，讓我直覺地推導出一個結論：市場上 99% 的律師，未來恐怕都要失業了。畢竟，當一個人的產出等於一百個人，市場對律師的總需求量又不會憑空暴增，那多出來的那些人，要去哪裡？但我隨即發現這個結論忽略了一件最根本的事：人類的慾望，是無限的。當一項服務因為技術革命而變得唾手可得時，人類對這項服務的需求，並不會維持原樣，而是會以萬倍的規模同步跟上，並在舊的基礎上，萌發出全新且更加精緻的想像。這並不是什麼新鮮事，而是不斷重演的歷史規律。讓我們先倒轉回印刷術尚未普及的時代。當時，「知識」與「故事」是極端昂貴的奢侈品。一本手抄的書籍，需要耗費修士數月乃至數年的心血，只有皇宮貴族與教會才有能力典藏。平民百姓想聽聞傳奇故事，唯一的途徑，或許就是聚集在橋底下，聆聽說書人的口述演繹。然而，古騰堡的活字印刷術徹底改變了這一切。書籍的生產成本驟降，知識不再是權貴的專利。當人人都能負擔得起一本書時，那些曾經在街頭巷尾說書的人，是否就此失業了呢？恰恰相反。當大眾的知識水平普遍提升，對故事的品味與要求也隨之水漲船高。於是，精巧的劇本、華麗的戲曲，乃至後來的電影、影集應運而生。一個服務變得唾手可得時，人類會對它產生更超凡脫俗的想像，這就是最好的證明。同樣的劇本，在工業革命時期再次上演。在紡織機被發明前，精緻的布料是貴族的象徵，平民百姓只能穿著粗麻製成的簡陋衣物。但當流水線生產讓高品質的布匹變得廉價，人們的需求並未停留在「人人有衣穿」的層次，而是萌發出對剪裁、設計、搭配的追求，開創了龐大的時尚產業。而汽車的歷史更是經典案例：在流水線生產之前，汽車是手工打造的奢侈品，只有極少數人能擁有。但生產效率飛躍後，汽車變成了人人都能普及的代步工具，整個社會的需求放大了數萬倍不止。這種規律不僅適用於實體物品，更適用於專業服務。在沒有計算機的年代，「精準計數」也是一種極其高貴的服務。只有像古代徽商那樣的大商號，才請得起專人用算盤為他們精算帳目。但計算機和 Excel 出現後，精確的財務管理從奢侈品變成了必需品，任何小公司，甚至家庭都能做到，整個社會對會計、計數的需求反而暴增。歷史一再證明：一個飛躍性的生產模式，帶來的從來都不是取代，而是萬倍增長的新慾望與新需求。這一切，跟 AI 對法律界的衝擊，根本是同一回事。AI 所做的，不過就是讓「法律服務」這項古老的專業產品，進入了可以被高精度、大批量生產的時代。從律師寫狀、檢察官整理證據、到法官做出判斷，這些環節的效率都將因為 AI 的輔助而提高百倍、千倍。所以，當很多人還在喊著「律師費二十年沒漲，不合理」，我其實不完全認同。三十年前，寫一份書狀要用鋼板刻印、要找專門的打字行；翻譯一份外國文件，更是曠日廢時。現在，我們有了電腦打字、雲端儲存、線上翻譯。律師「生產」一份書狀的成本，早已大幅降低。在 AI 加入後，這個成本更是以指數級的方式縮減。在這樣的趨勢下，服務的價格為何應該逆勢上漲？當生產成本降低，服務價格自然會下降。當律師費不再高昂，當法院的判決效率提升數十倍，會發生什麼事？會發生的事就是：人人都用得起，也人人都想用法律服務。這將徹底顛覆現行的司法資源分配邏輯。現今的法律體系，為了應對有限的司法資源與龐大的社會糾紛，設計了大量的「分流」機制。例如，高額的裁判費，本身就是一種以價制量的門檻；許多司法爭議，被要求必須有「先行程序（諸如：訴願程序、申訴等）」，先走完一道行政內部審查程序，才能進入法院；更典型的例子是交通事件，每年數以百萬計的罰單爭議，絕大多數都被導向「交通裁決」的簡易程序，而無法直接進入正規的行政訴訟，這一切都是為了避免法院被海量的案件所癱瘓。這些「分流」機制本質上是一種妥協，是用其他程序，來換取司法體系的順暢運作。但在 AI 時代，當一位法官的AI助理可以在幾分鐘內整理完所有卷證、分析爭點、並草擬出判決初稿時，處理案件的成本與時間都將趨近於零。屆時，這些為了「分流」而設的制度壁壘，還有存在的必要嗎？答案是否定的。未來，過去我們認為不值得動用司法資源的「小事」，都可能獲得一個高品質、高效率的法律判斷。鄰居的噪音問題、網購的消費糾紛，甚至是你跟兄弟姊妹為了誰偷吃了冰箱裡的糖果而吵架—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，都可能在極低的成本下，獲得一個專業的法律裁決。這就是需求的大爆炸。當法律服務的費用降低十倍、百倍，整個社會對法律服務的需求，將會反向提升百倍、千倍，甚至萬倍。工業革命，讓汽車、家電等「實體物品」普及到了千家萬戶；而 AI 革命，則是讓法律、媒體、娛樂等「非實體服務」，普及到社會的每一個角落。不只法律，我相信，同樣的劇本正在所有行業上演：從公關媒體、短影片創作、文字記者，到好萊塢的影視製作，無一例外。這不是關於誰被淘汰，而是關於工作形態的根本轉變，以及服務邊界的無限擴張。我已經從一個 AI 焦慮派，轉變為一個對未來充滿好奇的觀察者。因為歷史告訴我們，人類總會在新的生產力基礎上，去想像並創造出一個我們今天無法完全預見，但無疑更加豐富、更加便利、也更加公平的世界。